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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制菜

weltschmerz

每次想到预制菜,我脑子里盘旋的不仅仅是防腐剂的利弊,更是那些冷冰冰的商业逻辑:供需关系、保质期、库存周转率、成本控制,当然,还有那些被量化的“口感”和“营养”。

我想起生酮饮食,想起低碳水带来的所谓身心清爽。与此同时,无数法式甜品店在商场里遍地开花。这些精致的碳水炸弹,是在中国消费市场的炼蛊场里进化出来的终极形态,它们在空荡荡的商场里,为了争夺路人兜里那点可怜的、日益枯竭的注意力,进行着一场零和博弈。

在美国,我看着人们排起长队,只为吃上一碗正宗的"Ramen";而不远处,那家挂着正宗招牌的拉面馆却门庭冷落,积满灰尘。

我看到一个移民家庭在排队。儿子低头盯着屏幕,在电子游戏里一次次按下“继续”。在那里,失败是反馈,而不是宿命;在那里,能力与等级挂钩,清晰可见。他沉迷的不是游戏,他沉迷的是公平。

而在大洋彼岸,父亲的兄弟, 那个仍留在中国的大伯,因为买不起一线城市的豪宅而黯然神伤。他看着这一家子在美国的独栋别墅,满眼嫉妒:“竟然还有游泳池!”(当然,他自动忽略了那高昂的房产税)。父亲挥拳向天:“都怪我生在中国!”儿子在职场撞上了“竹天花板”,约会软件上的招呼石沉大海,他也挥拳向天:“都怪我生为华裔!” 后来,儿子辞职去当了钢琴老师,试图解开那个困扰他半生的问题:“为什么我妈对这玩意儿这么执着?”

女儿则在误读中构建自己的幻想。她误以为“白人身份”是一艘救生艇,以为“爱”就是护照上的那枚印章。她梦想着有朝一日富到足以在爱马仕店里被店员“势利眼”地冷落, 那才叫地位。在股东大会上,LVMH的CEO宣布中国市场增长强劲,全场欢呼:“我们爱死中国人了!” 我也是股东之一。

这个家庭逃离了一种将人视为牛马、只为追求产量最大化的体制,但那个恶魔依然跨越太平洋在耳边低语:_你不够好。你还不够好。依然不够好。“焦虑”曾经只是家里的座上客,现在却成了永久的家庭成员。它咆哮着质问:我的投资回报率在哪里?! 这些重压落在了那些从未主动要求出生的孩子肩上。没人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痛苦,只能把它代代相传。每个人都被困在这个跨太平洋的夹缝中。这里没有时区,也没有归属感。

在上海,我走进一家被万国商品塞满的进口超市。意大利的番茄酱、挪威的三文鱼、西班牙的火腿。这些东西经由那些能在一天内绕地球飞行的钢铁巨兽运来,通过磨练了数十年的冷链技术,由那些只能把尿撒在矿泉水瓶里的疲惫卡车司机送达。这背后,是由债务、变相奴役,以及由军事暴力和原子弹作为隐性担保的地缘政治契约编织而成的大网。

我常想,如果祖先看到这一切会怎么想。看着这一代人走进这些超市,却依然觉得这配不上自己。“这不够好。这不够Real。我知道一个更好的地方。”

但祖先没有回答。他们正躺在井底,挂着点滴,呆望着天空。他们被冻结在创伤的破碎中。怀念他们的记忆,远比面对他们变成的样子要容易得多。

他们能理解吗?新一代人宁愿通过他们所热爱和拥抱的事物来定义自己,而不是通过他们所憎恨和拒绝的事物。值得背负的重担,是那些能让你自由的,而不是那些将你束缚的。

这一代人拒绝“吃苦”,拒绝爱上苦难,因为他们太清楚沉迷于“从苦难中解脱”的那种瘾是多么危险。那是游戏里的五杀,是闪亮的新皮肤,是抖音上的一夜爆红。他们拼命想成为第一名,只是为了弥补在高考千军万马中成为第1,359,887名的失落。在骄傲与享乐主义的背后,是渴望摘下那副面具,一副正面微笑、背面却流淌着刻薄评判的面具。在这一切的核心,是一种直面情绪而非逃避情绪的深层勇气;是一种渴望体验让世界变得更宽容、更接纳,而不是排斥与孤立的愿望。

老人们似乎并未察觉。他们正忙着学钢琴、打鼓、跳广场舞。他们撑起了那些曾经主要服务于儿童的经济板块。

在喧闹的音乐中,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们正生活在一个“万物皆好转,却无人值得爱”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在嘶吼:“我是真实的!我值得被爱!”,却没有人愿意倾听。每一天都充斥着令人精疲力竭的比较,万物皆比赛,人人皆指标,每一个成就不是验证了你的价值,就是否定了你的存在。

我看清了预制菜的权衡,我明白它的存在是因为市场有需求。我也明白,人们对它的拒绝,本质上是对“爱”的渴望。人们渴望摄入体内的东西是滋养的、有意义的,而不仅仅是为了给一个早已失去存在意义的系统提供利润,而被迫怨恨地吞下的卡路里燃料。

我看透了这些权衡,在这一切的核心,我看到了一种对自由的渴望,那是想要宣告灵魂不是预制菜的呐喊。即便这种呐喊的形式,仅仅是消费者在问“我该消费什么才能逃离消费主义”。

我想解释营销是如何制造“人为稀缺”和“低地位焦虑”,只为了卖给你解药。我想解释吉拉尔的模仿欲望:我们想要某样东西,仅仅是因为别人也想要,以及这如何导致了竞争和替罪羊机制。

我想解释,诚实地面对过去,用慈悲而非谴责的眼光审视它,是通向自由的第一步。这种自由不是抹去发生了什么,而是从“无休止地想要重写过去”的执念中解脱出来。我想解释,宽恕与其说是放下过去,不如说是放下了“过去本该不同”的那个念头。

我试图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只是半心半意。这些词汇汇聚在一起,用一种不属于我的语言乱作一团。我笨拙地挥舞着这种语言,却无法完全参透它背后的历史与深渊。

于是,我只能尽职尽责地阅读那些预制零食和饮料背后的营养标签。我去看那些为了维持医院利润率而过度开药的医生。我让一个AI去核查另一个AI的回答,只为了确认医生没在撒谎。我考虑建仓帕兰泰尔的股票,却又在纠结投资美国军工复合体的道德问题。

我放眼世界,看到的是一场无声的、消极的“不信任投票”。女人们不再相信男人有能力书写未来,毕竟现实中的男人怎么也拼不过偶像的光环;男人们觉得没理由去和充满瑕疵的真人约会,毕竟真人永远无法与完美的二次元纸片人老婆竞争。我看着他们被夹在那个不可能的选择之间:要么成为“最后一代”,要么引领一场革命成为“第一代”。

但这革命不会到来。因为革命,从未停止……